周老头嚷着要把两个手下败将揪送派出所,却发觉自己的腿有点疼。小芳赶快扶他坐下。那两个哎哟哎哟乱叫的家伙挣扎着起身,趁大家围着周老头的当儿溜了。
人们议论纷纷。有人说周老头年青时就是武林高手,曾经获得过市武术协会组办的散打比赛的冠军。
有人问大奎“是不是没交保护费?”
大奎说:“昨天才交了。”
“按说交了钱,不会这样啊。。。。。。收钱的是个什么人?”
大奎说:“一个四十岁的胖子。”
那人连声惊呼:“交错了,交错了!你晓得这几条街的黑老大是哪个?是个又高又黑的年青人,外号瘦猴。。。。。。”
小两口这才明白今天旁边的米粉摊为什么没摆了。
周老头斩钉截铁地向众人宣布:“从今天开始,他们两口子就不交保护费,看那只猴子到底要做啥子。”
然后又对小芳说:“你放心,姑娘!有我周老头在,他们不敢欺负你!我早就看不惯那伙杂皮流氓了!”
小芳噙着泪,说:“谢谢周伯伯。。。。。。”
周老头神采飞扬的接过话头:“谢啥子嘛,英雄救美啊,有啥子好谢的。哈哈哈哈。。。。。。”
全场围观者哄然大笑。
大奎张嘴一笑,鼻血又流进嘴里了。
4
胖子夫妇熄了火,大奎的生意更加红火了。有周老头作后盾,那伙地头蛇也没有贸然进犯。
小芳不收周老头的米粉钱,但老头死活要给。
“你们挣点钱不容易啊!我退了休,孤家寡人一个,每月600元,用不完啦。你们这种年纪最苦了!你想,上要孝敬老子,下要生养孩子,中间还得买个房子,最缺的就是票子。。。。。。”
小两口一合计,就顺着周老头了。但隔三岔五请他共进晚餐,一盘猪耳朵两杯烧酒,大奎把老头陪得乐呵呵的。
一高兴,满脸红光的周老头就会讲起他的已过世的老伴,还有那在北京读博士的儿子。最喜欢讲的是他少年习武的传奇故事,如何拜师,如何练基本功,如何挨师父拳打脚踢,讲得眉飞色舞。有时一激动他就站起来挥手划脚比划一番,根本看不出已是七十古来稀的年龄。
老头也问起大奎小芳南方打工的酸甜苦辣,听到伤心处,老头免不了流眼抹泪。大奎无论如何想不通,自己看来稀拉平常的小事,老头偏偏就为此落泪?他就此问过小芳,小芳抢白道:
“呵,大奎,你以为都像你哟!”
钱越赚越多,可小两口的心情越来越紧张,总觉得有一把无形的斧头悬在头顶,随时都有天灾人祸。
他们考虑了商量了好几天,最后还是决定去赔礼道歉,把保护费交了算了,讨个心安理得,哪怕办桌酒席也行。他们认为,看在周伯伯的面子上,有个台阶下,瘦猴不会不下吧。
两口儿背着周老头,打听清楚瘦猴的住处,便买了些烟酒水果前去。
这傍晚时分,两口子一个提着一个礼品袋走在大街上,熟悉的人都问:
“走亲戚呀?”
“哦。。。。。。嗯,就是,一个朋友。。。。。。的小孩过生日。”
大奎就这样心慌慌地回应着。
眼看就要走到那条小街的街口了,小芳突然停下脚步,说:
“大奎,把东西给我,你在这儿等我。我一个人去。”
大奎自然不肯。小芳笑着说:
“你怕他们把我吃了嗦!跟你说,他们怕周伯伯,不敢做啥子。何况这人来人往的,怕啥子嘛!”
讲道理,自己永远都不是小芳的对手,大奎明白。
他只好灰溜溜地站住,目送小芳的背影,心里到底不踏实,一只脚在地上来回不停地磨蹭。一个滑着滑板的小孩从他脚边飞过,惊得他突然抬起头,脖子似乎有些拉伤了。
这时候,大街小巷的路灯已经亮开了。
小孩子挥舞着冰糕雪糕在巷子里疯跑。
有老人手摇大蒲扇,坐在竹条编制的凉椅上乘凉,旁边搁一杯菊花茶。路灯下三五个人围着,下象棋。挑担子的小贩唱歌一般地叫卖:
“豆。。。。。。腐。。。。。。脑儿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麻辣。。。。。。凉。。。。。。粉儿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冰粉儿。。。。。。凉虾。。。。。。”
头上的天空蓝生生的,几颗星星愈来愈亮。
大奎想起了自己住在乡场的老娘,情不自禁地跑到电话亭打电话。
“吃晚饭了吗?屋头热不热?关节炎没发吧?”
一口气问了这么多,惹得老娘很惊讶。
“大奎。。。。。。你怎么啦?”
“没得啥子,没得啥子。我下个星期回来接你下来耍。”
“要得,要得。”
随口的一句话,没想到老娘竟爽快地答应了。
5
大奎瞅见小芳一路埋着头抽泣着,脚步凌乱,两个肩头不住颤抖,忙丢了电话,三步并着两步跑过去。
小芳伏在他的肩膀上,滚烫的泪水像开水一样烫着大奎。大奎感到所有的血液都冲向脑际,脑子缺氧。他拨开小芳,想冲进巷子去,被小芳死死地抱着腿不放。小芳人已坐在地上,一边哭一边绝望地叫着:
“大奎,大奎,大奎。。。。。。”
街头行人以为小两口发生口角,都饶有兴趣地围上来看热闹。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劝道:
“好说好商量,何必要吵吵闹闹嘛。”
一个赤膊青年盯了中年人一眼,不屑地说:
“两口子吵架,常事!旁边人劝架,多事!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竟动起手来了。如果不是周围的人拉住,恐怕非得你死我活分个高低不可。
周老头从广场练拳回来,挤进人群一看,这不是大奎两口子吗?
他一手搀起小芳,一手扶着大奎,走出人群。
“散了,散了,都是街坊邻居的!”
好奇的人们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呢,就在周老头的吆喝声中失望地散开了。
听说作恶的是瘦猴,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民警便像秋天的茄子——篶了!做完笔录,安慰几句,叫他们回去等消息。
按理说110五分钟能够而且应该赶到,可一直到第二天,也没听见警车鸣叫。周老头这才想起,瘦猴的姐夫是公安局的局长。他火冒三丈地跑到派出所,把所长指导员叫来骂了个狗血淋头,骂他们是狗熊是狗腿子是官官相卫的贪官污吏。等他发完了火,所长悄悄说:
“周伯伯,我们有什么办法呀!你老人家不是不晓得,局长咳声嗽,我们这些小警察还不通通感冒啊!”
小芳卧床不起,米粉摊停业了。
大奎蹲坐床边,铁青着脸,不言不语。周老头告诫过他:报仇,不要采取非法手段,这是法制社会嘛。还叫他好好照顾小芳,小芳有个什么三长两短,要拿他算帐。
眼看周老头上午跑政府,下午跑人大,都跑了好几天了,瘦猴仍然逍遥法外,大奎觉得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,就给周老头商量:
“我想送小芳回乡下。。。。。。”
周老头沉默了一会,说:
“也好。我帮你们看着屋子,你放心!”
6
母亲本来收拾好了换洗衣服,还准备了好多泡菜,等着大奎回来接她进城耍几天。她这辈子就只进过一回城,那还是大奎他老汉过世前的一年,她陪他去检查身体。。。。。。唉,这日子一晃就快十年了,大奎都结婚五年了吧。
母亲没想到儿子媳妇一起回来了。看媳妇脸色不好,问大奎,大奎说:
“感冒了。”
“什么感冒哟,这么热的天,该不是中暑了?”
母亲纳闷。
小芳吃的全是中药,周老头推荐的一个老中医开的。临走前,大奎找到那老中医,开足了一个星期的药,鼓鼓囊囊装了一大口袋。
母亲熬药喂药无微不至,大奎就忙着办伙食。
老中医说,病人需要营养,但又要忌油荤。大奎用文火炖了一整只老母鸡,炖至肉烂,再用汤瓢把油脂全都清除,然后等汤降至六分热,一勺一勺地喂小芳。
做鱼肉丸子就更不容易了。剔去鱼刺后,用冰块覆盖半小时,再剁成肉酱,加入芡粉蛋清,顺着同一方向搅拌。清水烧开,丸子下锅,两分钟后起锅。
渐渐的,小芳脸上出现了往日红晕。看她身体恢复得不错,大奎的话也多了一些。
这一天,两人本来高高兴兴地说着话,不知怎么大奎脑袋一耷就沉默了,憋了半天,才说:
“小芳,我想下去,把事情了结了。”
“什么了结?”
“了结什么?那些锅碗瓢盆,房子也得退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那。。。。。。给周伯伯带一筐糖梨下去,另外问问他的电话号码。”
大奎直点头。
母亲像往常一样,执意要送他到车站,看着他上车。
大奎在车门口停住了,回头说:
“妈,好好照顾小芳!”
“嗯。”
母亲应一声,就老泪纵横了。
母亲送大奎出门,小芳伤伤心心哭开了。她不担心大奎嫌弃自己,她揪心的是大奎心里难受啊!早知道这样,当时就不该死活拖住他,让他去。。。。。。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又怎么对得起妈呀!
打起精神,小芳勉强可以做点家务了。然而母亲一见她起身,就吵她,硬要她老老实实地歇着,最好躺着。没办法,只好眼睁睁看着母亲颤巍巍地扫地抹桌子,陪母亲说说话解闷。说起南方打工的那些新鲜事,小芳竟怀念起在那儿呆过的日日夜夜来了。
不知不觉过了五天了,大奎还没回来,也没一个电话。婆媳俩谁都不提,可心里都焦急万分。
望着窗口斜射进来的月光,婆婆要媳妇讲讲他们的米粉摊,小芳说还是南方打工有趣些。
小芳讲起那一次大奎过生日。
请了十来个朋友到餐厅吃饭,菜是先点好了的,一样一样地上,菜上齐了,但是还差一个朋友没到,又等了半个小时,还是没来,大家饿得不行了,就说他可能临时有什么事来不了,吃吧吃吧。
吃了大约半个小时,大奎去卫生间,就遇见那位没来的朋友了。大奎正要问他为什么不来,朋友开玩笑说:
“大奎,你过生,也不和小芳来敬敬兄弟的酒?”
原来那位朋友坐错了席位,坐到另一位的生日宴上去了。
母亲笑得咳嗽起来,小芳翻身下床去给她端了一杯水。
“咚咚咚,咚咚,咚咚咚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快去开门,是大奎!”
母亲说着,穿好衣服,摸摸索索拉开电灯,不见儿子媳妇进屋,只听见大奎叽哩咕噜,偏了耳朵集中听力听不出个所以然。母亲自言自语道:
“人老了,耳朵也聋了,不中用了!”
过了好一阵子,大奎才进屋,拉着母亲的手,急急巴巴地说:
“妈,我们。。。。。。在省城。。。。。。找了一份生意,比米粉摊好些。。。。。。我们得马上走。。。。。。过段时间。。。。。。我们回来看你!”
“这么晚了,明天走嘛。又没得车嘛!”
“有车有车,一个朋友的车专门来接,所以说这么晚了还得走。。。。。。”
看小芳忙着收拾行李,心急火燎的样子,母亲竟呆痴痴地看着,只是看着,忍不住泪水就下来了。小芳生病回家时,她心里就明白,儿子媳妇肯定发生了什么事,什么事?她不问。她清楚自己的儿子媳妇,不会是干了什么坏事,肯定受了什么委屈,他们受了委屈是不会告诉她的。
大奎和小芳连更连夜出走了。
据说瘦猴死在家中就是在大奎小芳出走的那天晚上。
怎么死的,至今还是一个谜。从外表看,尸体上有几处搏斗的痕迹。而且客厅的沙发被掀翻了,金鱼缸破了,水漫一地。当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,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播放世界杯外围赛的一场足球,那负责拍照的警察是个球迷,看了半天才做自己份内的事哩。
事后,一位搞尸检的知情的法医透露,死者体内的海洛因含量的十分之一都能够致人非命。
警察四处寻问卖米粉的小两口的下落,谁都说不知道。最先找到房东,房东说:
“我确实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,他们又没有身份证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属于非法租赁,要罚款的!”
“该罚好多,我认帐。就算交个学费吧!”
问到那对胖子夫妇,直摇头。
“你们摊子挨摊子,不可能不知情!”
但胖子夫妇硬说不知道。胖大哥很诚恳地补充道:
“警察同志,说个实话吧,别个两口子多好的人哟!就算知道吗,我也不得说嘛。”
“何况不知道呢。”
胖大嫂附和着。
寻不到大奎小芳的下落,警察才想起周老头。
都晓得他是武林高手,几个人近不了身的。所以出动了二十来个防暴警察,全部荷枪实弹。撞开门一看,周老头躺在床上,已奄奄一息。
“各位。。。。。。请便,失陪。。。。。。了。”
周老头话一落音,就断了气。
。。。。。。
(完)
——献给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善良而真诚的人们!是他们延续着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美的东西,是他们默默地承受着这个时代的沧桑变迁。他们是我们的父老乡亲啊!